無冬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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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未竟之夜》番外〈不憶來時〉二

 




 
 
(二)
 
 
江德逃課的行為終究瞞不過母親,一向聽話的江德卻吃了秤砣鐵了心,不是在年叔鋪子裡學買賣,就是跟著哈沃德學盧恩話,堅決不上私塾。
 
頗富喜感的第一次見面後,兩人相處融洽,江德從青年顛三倒四不流利的洛陽話中得知他來自大海彼方,那裡有著各國的旅行者,各種擁有神奇力量的職業;那裡的每個小孩,在十歲時便能自由選擇職業,學習技能開始冒險。青年正是為了精進製鐵技巧而獨自遠渡重洋。
 
打定主意要拓展國外商機的江德盧恩話學得很勤快,連帶的哈沃德的洛陽話也突飛猛進,兩人從一開始的雞同鴨講比手畫腳,到後來能雙語溝通,令年叔嘖嘖稱奇。
 
哈沃德說,他住在商城愛爾貝塔,第一次轉職選擇了「商人」,幾年前被工會認可,二轉轉職為「鐵匠」,現在正為了自己成為「最強鐵匠」的夢想而旅行著。
 
夢想,對江德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東西,他現在只想要安穩的過活。賺大錢,讓母親過好日子。江德知道自己可以,只要再多給他一點時間。
 
但是麻煩仍舊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門。
 
 
 
「沒人要的小孩!」
 
「你娘又老又醜,難怪你爹不要你!」
 
幾個貪玩未歸的小孩遠遠的看見江德,嘻嘻哈哈的蹦跳挑釁。江德揣著懷裡的錢,咬牙不發一語,逕自往前走。
 
娘的病益發嚴重,多年辛勞累積的病灶一個接著一個爆發,江德只能鎮日奔走抓藥。傍晚,當他一身狼狽的從山上採藥回來,遇見了江家大夫人。年紀小,卻看多了人情世故的江德不會天真的以為這是偶遇。
 
面色紅潤衣飾華貴的江家大夫人款款走到江德面前,藏不住鄙夷神情的故做關心。「聽說你娘病了,你年紀又這麼小,這可怎麼辦哪。老爺可曾去看過你娘兒倆?」
 
江德搖頭。
 
江德乖順的模樣讓大夫人看著心情好,向婢女使了眼色,婢女拿出個小布包往江德腳邊丟,布包活結鬆脫,裡頭的錢灑出了一半,「可憐見的,這點錢拿去吧,給你娘買好點的藥,讓她放寬心,別整天肖想別人的,病自然能好。」
 
「謝謝大夫人。」江德緩緩跪在地上,一個一個撿回錢袋裡,低垂著頭顱看不清表情。
 
大夫人看了會兒江德的卑微姿態,才輕笑著施施然離開。
 
 
有記憶以來,江德就沒見過「父親」接近他和娘百尺。周遭的人總是冷眼冷語,明來暗裡諷刺自己是雜種、私生子,村裡的小孩也受大人影響,動輒對他排擠打罵。他生於斯長於斯,卻只能在外國人面前放鬆放心的開懷大笑。
 
江德曾憤怒地問過娘,為什麼要生下他?再辛苦也不曾埋怨的娘卻大發雷霆,打得江德遍體鱗傷後,抓著一只貼身不離的繡花荷包,喃喃叨唸,說服江德,彷彿也在說服自己,「因為娘愛你爹,你爹也很愛娘……」
 
為了愛?愛是什麼?愛能讓他吃飽穿暖?愛是丟下他們母子?愛是讓他受盡嘲笑?
 
看著娘日益枯槁的容顏,江德想,愛是包裝精美的謊言,打開後什麼都沒有;只有錢才是真實不欺,就像他櫃子底下的錢甕,就像他懷裡的錢袋,埋土不腐浸水不爛,只要藏妥了,誰都奪不走。
 
 
 
「雜種!沒人要的小孩!」
 
江德捏緊了拳頭,待得其中一個小孩靠近,猛地連續數拳揮出!
 
江德的狠勁嚇傻了其他起鬨的小孩,沒人敢上前挨打。打人不成反被揍,小孩痛呼著和同伴落荒而逃。
 
揍跑了小孩,江德喘著粗氣,瞪著一旁樹木陰影。「你明明看見了,不幫我?」
 
哈沃德走出樹後,「出手不是幫你,是看不起你。」把小孩拉到樹邊坐下,哈沃德捏捏江德手臂:「又結實了。」
 
江德驕傲:「那還用說。」三天兩頭就有不長眼的來找麻煩,身手不好才怪。
 
以往,哈沃德會笑著摟住江德,用新學的俗諺或成語不分青紅皂白用法對錯的來稱讚或打趣他,但此刻哈沃德一語不發,從懷裡拿出數枚木片,木片兩面刻滿了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刀痕。
 
江德伸手拿來翻看,疑惑:「這是什麼?」
 
「我用來記日的木片,短刻痕是一日,中刻痕是五日,長刻痕是一月。」
 
江德好奇的報數計算,數著數著,隨著數字增加,彷彿明白了什麼,聲音愈來愈小,心愈來愈沉。
 
等江德艱難的數完,哈沃德沉聲道:「阿德……」
 
晚風吹過,燈火搖曳,映得哈沃德眼中光影迷離,「阿德,跟我回盧恩吧。」
 
哈沃德的話宛如魔咒,聲聲句句纏糾著江德的心。
 
「沒有人會介意你的出身,不會有人找你麻煩,走到街上不會有人對你指指點點……你可以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憑你的身手,一定能成為優秀的戰鬥鐵匠,那些好材料我可是先預定了。」
 
「或者,當商人,你算數可好了,又會招呼客人……以後,我打造武器,你來賣,很快就能賺大錢。到那時候,我們可以買一間大房子,接你娘一起來住……」
 
娘……江德目光一凜,掙開哈沃德的手站了起來。長城如龍盤臥著古都,鑼鼓喧囂遠遠的熱鬧,大紅燈籠搖擺不定,江德望著、望著,胸腔卻愈來愈冷……
 
樹影婆娑,影影綽綽恍如陰陽之隔。
 
「德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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