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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未竟之夜》章之六〈啟海伊洛〉16








 
第十六節
 
 
正午強烈的直射光線透過彩繪玻璃在米白地毯上映出了一幅幅色彩斑斕的拼接畫,神聖而美麗。傳說中的諸神借著陽光自畫上一躍而出,給人無限希望——相信,它就存在;不相信,它就只是不規則的數個虛幻色塊。
 
雷斯堤爾略低著頭,直挺挺地站在大教堂中位階最高的長官桌前。他很習慣臨危受命,畢竟需要他親自出馬的通常都是既棘手又讓旁人唯恐逃之不及的不死與惡魔系案件,這類的突發案件沒一個是不急的。
 
「有個任務要給你。」大主教遞上一份文件,「月前有位騎士與惡魔交手後受了重傷,傷癒之後卻性情大變,皇室懷疑他遭惡魔纏身,命你即刻啟程至艾爾帕蘭。此事若屬實,授權予你就地進行驅魔工作。」
 
雷斯堤爾接過文件,允諾;也由不得他不允諾。
 
「此人身分非比尋常,只你一人前往,務必低調。」大主教又特別叮嚀了幾句,才讓雷斯堤爾離開。
 
 
驅魔工作沒一項是能高調的,儘管是如此和平的年代,人們對不死系與惡魔系魔物的恐懼仍是沒有稍減,隨便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人惴惴不安。
 
低調中還需要特別低調,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雷斯堤爾不無好奇的翻開手中資料,卻只簡單寫了對方的姓名、性別、住址、受傷時間、傷口、以及目前的精神狀況。訊息越少代表對方身分越敏感,雷斯堤爾了然一笑,的確是棘手啊!
 
 
簡單收拾了必要物品,又吩咐了一些功課給畢夏普和美娜後,雷斯堤爾就出門找卡普拉傳送到目的地——艾爾帕蘭。
 
艾爾帕蘭甚少不死與惡魔系魔物,雷斯堤爾過去很少有機會來這,可惜這次的任務是特急件,越早處理越好,要不他真想借機逛上一逛。
 
 
離開傳送點,雷斯堤爾沿著河畔走入巷道裡,比對著手中抄有地址與剛剛向路人問來的簡易地圖的紙條,試圖找出最佳的路線。艾爾帕蘭街道與屋舍的風格相似性極高,又因境內運河發達,河道、小橋、高低落差的台階與欄杆多到令人眼花撩亂,對初來乍到的外地人而言迷路也不算太丟臉的事。
 
聰明如雷斯堤爾也覺得自己快迷路了……他一度想過要使用瞬間移動,但這麼一來迷路的機率又更大了,況且艾爾帕蘭運河這麼多,萬一掉到水裡就好笑了。
 
捏緊手中紙條,雷斯堤爾再次研究,這任務的當事人住的相當平民,地址又巷又弄的寫了滿滿一行,驀地身旁風聲一緊,碰匡兩聲,一個不明物體就掉了下來。
 
雷斯堤爾只見深藍長髮與背上鍊金術師獨有的燕尾披風隨風飄揚,然後對方就碰地臉朝地撲倒在地上,商人系必備的手推車也匡地一聲重重地跌落撞擊地面。
 
手推車有魔法保護,只要開口是關上的,就算掉到地上外加滾了三圈,裡頭的貨物也不會有損傷。鍊金術師本人就沒這麼好運了,為了防止最脆弱的臉、腹部受傷,直覺的兩手前撐止住滑勢也順便保護頭臉,但原先抱在懷裡的一疊資料就頓失雙手的支撐,灑了一地。
 
數張資料滑到雷斯堤爾腳邊,白紙上黑色墨跡精準的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大小不一的管線各自連接著不同的機械與容器,並延伸出更多的管線;每個環節都寫滿了不明意義的縮寫或雷斯堤爾從沒見過的單字注記,就是對鍊金術一竅不通的人,也看得出這是個相當龐大的裝置。
 
在雷斯堤爾觀看資料的同時,女鍊金術師也緊張地抬頭呆望著他。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一一拾起紙張遞與女孩,雷斯堤爾淺淺笑著。「這樣灑了滿地是不行的唷。」
 
雷斯堤爾的淺笑彷彿某種開關,女孩全身放鬆也跟著笑了,「沒關係的。」
 
一身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碧綠色的眼珠子仍是盯著雷斯堤爾不放,從眉眼到顯目的藍袍無一放過。「這只是畫好玩的,上面寫的都是我自己發明的暗碼,除了我之外沒人看得懂。你可以放心。」
 
接過草稿紙,女孩忙不迭道謝:「真的、你可以放心;也非常謝謝你,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舉手之勞,不用這麼客氣。我有要事在身,不能逗留太久,你千萬小心,別再亂飛亂跑了。」不熟悉瞬間移動的人經常會因為降落失敗而摔得鼻青臉腫,但摔得像女孩這樣悽慘還是少見,她肯定是在奔跑狀態下使用的蒼蠅翅膀。
 
目送神官離去,女孩對著背影再次喊道,「真的非常謝謝你!」
 
藍色衣袍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於巷弄彼方,女孩佇立原地,連緊握的雙手抓皺了紙張也渾然不覺。「給我的實驗幫了很大的忙……真的……」
 
「真的,走到哪都給人添麻煩。」背後傳來不耐煩的口氣。「竟然敢偷跑,你的膽子還真是和年紀一樣愈來愈大了。」
 
「你來的太晚了。」女孩轉身,促狹地看著身後為首的那人與陸續趕來的其他同伴,笑得很是開心,對自己現下被包圍的處境倒是一點也不擔憂。
 
還好藍袍和他的藍髮藍眼很明顯,她才能馬上認出是他,還有那個和伊法幾乎一模一樣的笑法——果然是他一手養大的好兒子!都怪伊法小氣,她在修道院待了十多年,竟然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超——級好運的能遇見他,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呢。你怎麼不出來相認?你不是也很久沒和他見面了嗎?沒記錯的話,你上次去大教堂撲了個空呢。」鍊金術師興奮地嘴巴說個不停。
 
「我多——的是機會和他見面。」不僅對女孩的挑釁絲毫不為所動,青年還學了女孩的口吻反諷回去。「你還是多擔心自己吧,你幹的好事,我會原原本本的如實稟報上去。」
 
「說就說,我還怕你呀?想處罰我,哼,他敢?」
 
「他敢。」
 
「喂,不要太過分喔!要不是我,你們哪可能——」
 
「要不是我們,你有那麼多的材料好做實驗?別忘啦,你剛才才大聲喊過謝謝。」懶得再廢話,青年一聲令下,兩旁的同伴們迅速開了傳送之陣,並押著女孩雙臂走入。
 
女孩喳喳呼呼的喊叫聲在踏入傳送點後隨著光柱消失,街道上只餘下為首的青年。
 
「沒見過這麼吵的老太婆。」青年撇嘴抱怨,再次確定四周無人後才轉身離去。
 
青年回到鍊金術師公會附近與另一名穿著時尚並戴著墨鏡的綠髮男子碰面,兩人會合後青年馬上打開傳送之陣,回到位於數百公里外的森林裡。
 
男子因為穿著打扮太顯目而沒跟著青年一起去逮人,回根據地後青年聊到路上發生的插曲,男子邊走手指邊搓著自己亮眼的綠色頭髮,「你遇見小雷了?怎麼不出場相認,你們有半年沒見過面了吧?」
 
「早超過了。」青年低聲感嘆:「師父他……從哥當上聖堂神官後見過他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出來,大教堂打的什麼主意我們還不知道嗎,什麼聖堂神官……根本是變相的人質;羅非斯坦的長子已經八年沒回過家了。」
 
「那你……」
 
「我也想認,但是不行。哥認出了她是我們的人,也知道我就躲在附近,他是故意離開,因為我們不能在大教堂和修道院以外的地方見面。」青年雙手反扣伸了個懶腰,「不要小看我哥,他看到的知道的想到的……都遠比我們多。」
 
剛才的「有要事在身,不能逗留太久」,是雷斯堤爾故意說給他聽的,要他別一時衝動而現身;「千萬小心,別再亂飛亂跑了」,是給鍊金術師的警告——但是她笨到一點也沒聽出來。
 
「這麼小心,這裡又不是普隆德拉。」他都為了避人耳目而和他分批、分頭進艾爾帕蘭了,需要劃清界線到這般地步嗎?
 
「是你太久沒回修道院了。」青年很無奈,「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大教堂設計好要讓我們跳的坑?難得被外派到艾爾帕蘭,又剛好遇上我們?」
 
「大教堂不可能預先知道我們今天會出現在艾爾帕蘭,今天的艾爾帕蘭之行完全是那位小姐購買慾發作的臨時起意,今天的相遇應該只是意外。」
 
「如果是意外,更該要小心;現在的聖卡畢利那,可禁不起任何意外。」望著前方高聳於綠林之中的塔尖,這幅景象存在於此已將近千年,還能持續到何時?
 
綠油油的森林和草地讓青年想起另一件事,「對了,你的品味出了什麼事?剛回來的時候頭髮還很正常,怎麼才過幾個晚上就染成了綠色?」想練習在樹林裡潛伏?還精心打扮穿得這麼高調,是平日被壓榨的物極必反?
 
「噯,我早就想染綠色了,染料多便宜啊!只是太顯眼所以一直沒能染成,怎麼說我都是需要低調的刺客,不是為了招攬生意連頭頂都能插上廣告牌的商人。總之,你別這麼悲觀,這可不是我回來想看到的。」
 
「回家還能有目的啊?」青年一副不敢置信的目光。
 
「當然,我回來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們安心的啊,啊、長老!」遠遠地瞧見老者,男子立刻行禮。
 
「回來啦。」提著澆花器走來,老者慈祥地回應兩人的行禮,「辛苦了,我聽其它人說她擅自脫隊亂跑是吧。」
 
「大概是逛街逛得太興奮了!」男人哈哈打圓場,但青年似乎還忿忿不平,立馬告狀:
 
「是的,因為這樣還碰上了哥哥。」
 
老者略顯吃驚,「他也在艾爾帕蘭?」
 
「似乎正在出任務,為了避嫌我們沒有見面,但我想哥應該有發現我們。」
 
「這樣啊……我先澆花,晚點在找她談談,季拉來幫我提個水,小海你先去休息吧。」
 
 
 
蓊鬱綠海中,每棵樹都在修道院的保護下度過了千年歷史,碩大枝條上間或攀附著藤蔓,隨穿梭在林裡的輕風搖晃,鳥兒也群聚樹梢啁啾鳴唱。
 
坐在花園椅上,伊法聽過來龍去脈。「是嗎,在艾爾帕蘭巧遇啊……你看他氣色如何?」
 
「離得有點遠所以不是很清楚,好像有些瘦了。」其實是瘦了很多,但季拉怕伊法擔心所以語加保留。
 
青年彎腰澆著花,身後伊法一直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師父肯定又心疼了。哥的食量不小,運動量也不算大,但是天天正餐點心加宵夜也胖不了多少,師父好不容易才把他養胖了點,當上聖堂神官後卻一年年的瘦,其他長老聽了這消息也是亂心疼一把。
 
季拉想轉移話題,但一時又找不出輕鬆點的,只好接著說:「師父,我聽說……我們額外運作金錢的事被察覺了?」
 
「稍稍懷疑罷了。」伊法很快地回了話,語調和內容一樣的輕鬆,好像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都是我粗心大意……」
 
「不礙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就懂怎麼操作了。」
 
新手上路難免有些瑕疵,不特意調查是不會發現的,加上岩海帶來的消息,更讓伊法確定對方已經盯上自己了。
 
這樣也好,無心的一點小差錯讓對方以為抓到重要把柄,他正好等著看對方想玩什麼把戲。
 
「您打算怎麼應付普隆德拉?」夢羅克會特地派人通知,肯定是大事,師父不說他也不方便問,他原本以為師父會指示他們做些什麼防範動作,沒想到這麼多天過去,師父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已經處理好了。」
 
季拉差點把水灑到自己腳上。處理好了?什麼時候的事?
 
伊法臉上是一貫的微笑,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晚點帶些人去把東側的房間掃一掃,棉被枕頭也拿出來曬一曬,讓他們聞到霉味倒楣的可不是我。」
 
東側的房間……季拉喜形於色,「是罷特長老!?幾個人回來?什麼時候回來?我好讓廚房多準備點東西!」
 
「全部。」
 
季拉一怔。全部?
 
「全部,日期還不確定,師兄說他會盡快。」對於自家大師兄的承諾伊法十分放心,院外訓練一向全權讓罷特自行規畫,他只要負責院內運作就好。
 
原本全滿的水壺已經澆掉了一半水,伊法也休息夠了,撐著膝蓋緩緩起身,「人老了不中用了,提沒幾桶水就開始腰疼;剩下的我來澆,你去忙吧。」
 
將水壺遞給老者,青年欲言又止。
 
他還記得自己被帶回修道院時,師父的頭髮還沒有任何白絲,臉上是正值青壯年的神采奕奕,身體健康無病無痛。才十多年過去,如今燦然紅髮褪色不再光滑亮澤,臉上也滿布皺紋,甚至只要天氣變化的劇烈點全身就犯疼,也搬不了多久重物。
 
修道院的處境一年比一年艱困,這樣下去只怕再過不了幾年,師父他老人家的身體就不堪負荷……
 
「師父!」伊法的手已經握上水壺提把,青年小心翼翼地讓他接過。「都過這麼久了,您也該把身體……」
 
「我自有打算。」不讓他說完,伊法當機立斷地下封口令。「今後在外說話要多加小心,銅牆鐵壁也有擋不住的東西。」
 
「是。」知道伊法話中有話,非常時期本就該特別留意,季拉銘記在心。
 
 
 
季拉走後,伊法獨自一人在花園裡澆水。
 
這一小片位於修道院主建築後方樹林裡的花圃,原本只是從妙勒尼山脈蔓延而下的茂密森林裡,意外的一小塊可受陽光直射的小草地。
 
最初只是實驗性種植的小小的一畦,隨著歲月流逝,花兒從原本的要死不活逐漸擴張成現在這片繽紛的小花田,讓伊法這個照顧者很是得意。
 
花朵疊著花朵,團團在風中搖曳,邊緣帶著小鋸齒的寬大葉片是健康的翠綠色,這種花喜歡潮濕溫暖,所以伊法經常提著水壺來澆水,保持土壤潮濕與葉片清潔。
 
全修道院都知道這小花田是伊法的寶貝,也是伊法唯一熱衷的、純粹興趣無關經濟效益的植物。但是他們不知道,這也是伊法唯一可以放鬆的地方。
 
在森林的包圍下,當他坐在長椅或躺在草地,面對盛開的植物,可以不用想外頭有多少潛在敵人,不用想這季修道院的收支情形,不用想院裡有多少設施得維修或翻新,不用想雷斯堤爾在大教堂過得好不好、任務執行得順不順利……
 
俯視閃著晶瑩水珠的盛開花卉,伊法長長地嘆了口氣。
 
半個月前,羅非斯坦讓人送來了訊息:生體試驗研究所裡充滿由靈魂變異而成的魔物,並破天荒的有著六位生前皆是進階二轉職業的首領;大教堂已召回所有聖堂神官嚴加戒備,但為防止引起恐慌,暫無對外界公開的打算。
 
信上還說:得知消息前雷斯堤爾才剛從里西塔樂鎮玩了一圈回來,早知道就不讓他去了,還好人平安無事回來了云云。
 
而今天,雷斯堤爾又與季拉相遇……這樣的巧合讓伊法感到強烈的不安。
 
盤腿坐上未濕的草地,伊法輕撫花瓣和葉片。
 
無論院外如何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樹林裡永遠是一片祥和;微風輕吹,清新綠意裡帶著些許海洋的鹹味,林濤與海濤完美的融為一體,百千年前翻天覆地的諸神之爭和接踵而來的巴風特之戰,都不曾讓這裡染上一絲血腥。
 
完美的,安息之地。
 
「我只是想守住屬於自己的東西……握得夠緊,就沒人能奪走。」
 
伊法扯下一片花瓣含進嘴裡。花很美,但舌上傳來的是苦澀,伊法知道其中有毒,這花整株都有毒,但他不在乎;就是黑晝親手製作的毒,到了他身上效果也得打折扣。黑晝不止一次說他身上有鬼,他只是反唇相譏:要說鬼,你背後背的要比我多太多了。
 
嚥下花瓣,武術宗師仰頭望著朗朗晴空。他和聖卡畢利那背負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於是一次也輸不起。當年那個單純的他,現實都能殘酷地打擊不給任何招架之力了,遑論如今機關算盡的自己。
 
「上一場戰爭,還沒開始我就已經落敗;所以這次無論如何,我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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